你是評論家嗎？

前言

「為什麼不用 Y？」

「這個很基本欸」

「我當初就說過這樣不行」

批判是一件很簡單的事，還可以凸顯自己很聰明，享受鶴立雞群的感覺何樂不為。

說服上層很累、推進專案也很累、跟跨部門溝通也很累，但比起批判強上好幾百倍。

有人興奮地分享新框架，底下留言「沒事又要造輪子」；有人寫了技術文章，被評「這樣也能寫成一篇？」；有人辭職去創業，朋友說「反正一定會失敗」。

我承認，我也曾經是這樣的人。

當經驗越來越多，越了解世界的複雜性。知識的詛咒讓自己下意識思考什麼事情都不是表面看到的那麼簡單。這時候最舒服的姿態就是往後退一步，用「旁觀者」的角度看所有事情。

這些話說出來很爽。零成本、零風險、還能獲得一點智力上的優越感。但除了自我感覺良好沒有任何幫助。

在某個大型專案中，因為涉及到金融相關流程，我也曾對那些繁瑣、冗長的流程嗤之以鼻。批評很簡單、點出問題也很簡單，但光說不練專案進度也不會推進，流程也不會明天就變。

被主管提點之後恍然大悟，只會抱著理想論而不願把手弄髒，組織裡最怕的就是這種人。

從推進專案這個角度來看，我也很喜歡 Amazon 創辦人 Bezos 的決策方法——Disagree but Commit（在 Lex Fridman 的 Podcast 提過），不同意但會全力以赴。

最近的專案讓我深有感觸。遇到我不同意的地方，如果不會對專案產生重大影響，推進專案應該擺在第一優先；反之如果遇到卡點，我會想盡辦法報告給上層，拿數字說服關係利益人為什麼這很重要，不處理會有什麼後果。

讓事情變得更好

（圖片源自哲學哲學雞蛋糕）

這是哲學哲學雞蛋糕翻譯 Paul Graham 的 How to disagree 一文。裡頭就有提到不同意的層級。大部分在網路的評論都停留在一到四級。

雖然那篇是在講如何嘴砲別人，但我覺得一些核心概念可以挪用過來。

我認為一個好的批評應該要具備：

• 理解對方：好的批評要能從釐清對方的脈絡、思考出發
• 提供方法：好的批評不僅能說出對方的不好之處，還能提供其他方法

反之，對事情毫無幫助的批評是質疑動機。

批判上癮

當一個嘴砲很爽。

• 零成本：在網路上留言不需要承擔責任，文字越聳動越能引起注意
• 優越感：發文嘲諷別人滿腔熱血然後失敗，然後轉推一句——「看吧，我早就說了」。證明自己比別人看得更遠，一句話讓別人的努力顯得連假
• 即時回饋：別人用心寫的技術文章，可能花了幾天構思、查證，但你只要一句話就可以推翻別人，回報率高得離譜

一旦有這樣的心態，你會發現連自己都開始欺騙自己。你會覺得其他人做的事情都是蠢事，別人的努力都是可笑的，久而久之你也只能待在安全地帶挑別人毛病。

我曾經為此吃過很多苦頭。以前在 Code Review 時時常把自己的主觀想法強加到別人的實作上，只是想展現自己的知識。

但卻很少想過要怎麼做才能讓專案變得更好，怎麼將自己認為好的寫法傳達給團隊。

專家的包袱

沒有什麼事情是簡單的。任何議題都有正反面，任何行動都有副作用，任何理想都有矛盾。

但也正是因為這個心態，讓自己不敢輕易踏出第一步。

知道產品上線需要關注的地方很多，所以選擇不做。然後嘲笑那些把成品放在社群媒體上的人。

這種心態會把自己壓垮，久而久之就只會批評別人了。

工程師變成評論家

這是我在技術圈觀察到的現象。

有些資深工程師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不再寫 code 了。他們的主要產出變成評論別人的 code、批評別人的文章、在社群上點評各種技術決策。

看到有人開始用 AI 寫東西，就說對方都在寫垃圾。

「這個架構太天真」

「那篇文章太淺」

「這個技術選型有問題」。

說的可能都沒錯。但他們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產出了。

評論很輕鬆。不用承擔維護的責任，不用面對失敗的風險，不用花時間推敲文字或 debug。花幾分鐘寫一段犀利的評論，就能獲得技術權威的光環。

我還是一個創造者嗎？還是我已經不知不覺變成了評論家？

分辨有建設的批評

有些人會把所有意見都當作批評，用這種方式來迴避對話。當你指出問題了，他把批評詮釋為「挑毛病」，對某個決策提出疑慮時，他說你都在針對他。

對一件事提出疑問、要求解釋在職場上是正常不過的事，是對方對你的輸出很重視的結果。

那麼要如何分辨呢？看對方在質疑的東西是什麼，看看對方有沒有給出具體方案，有沒有建議的方向。

我在建議別人的時候，會盡可能加入自己的理由，以下是幾個案例：

• 對方提出的報告當中缺乏了關鍵數據，我會追問「我覺得這個數字很重要，因為這關乎客戶的預算，所以應該要補上」。（更高境界的是自己已經先算好了）
• 這樣的實作會把流量都導到後端伺服器，要不要考慮把圖片上傳到 CDN？

你當然可以說，「蛤你連這個都沒想到哦？來混的嗎？」，但這句話對完成目標有多少幫助呢？

有一個地方要注意，那就是社群媒體。

社群平台上充斥著各種低品質的爭論——沒有根據的主張、情緒化的對罵、誰也說服不了誰的無限迴圈。對這些東西保持距離是正確的。不是所有對話都值得參與，網路上的評論有毒

現在放棄的話比賽就結束了

比批判別人更可怕的是批判自己。

「這種東西我做不到吧」

「寫出來也不會有人看」

「這年紀才開始會不會太晚」。

這些對自己的批判是很現實的，但是這樣的批判也會變成合理化自己不行動的一個藉口，反正做了也沒用。

結語

當個評論家很爽，也很空虛。它不會留下任何東西。

我覺得更酷的是，看透了這世界的荒謬與矛盾，每天抱持著不安的心情，卻還是堅持自己的理想與天真，一步一腳印行動的人。